格里芬的崛起:政治虚伪的胜利

1022,英国民族党(British National Party,简称BNP)党魁尼克格里芬终于在BBC晚间的Question Time亮相。这起事件在英国当代政治史上将会被记下浓重一笔。BBC决定邀请格里芬的理由非常简单,在今年的欧盟议员选举中,他成功当选,是受到承认的政党,BBC总裁的公开信说“让尼克格里芬不上镜是议会的事情,不是BBC的事”。BBC作为一家公共媒体,不倾向任何党派,有责任让民众听到他的政见。

 

BBCQuestion Time被视为英式民主的一面镜子。英国议会每周三中午有一场PM Question Time,首相要接受反对党提问质询,BBC有专门的频道现场直播。第二天晚间10点半,BBC一台的Question Time前面没有首相一词,却是英国社会各界精英,就本周关键的事件,互相辩论,接受观众提问。与凤凰卫视的《一虎一席谈》的插科打诨,热闹成一锅粥不同,老牌主持人David Dimbleby相当具有权威,对提问时间和话题掌控,简洁有序。

 

在往日节目中,嘉宾往往由于不同的政见,互相攻讦,非常激烈。然而,在22日的节目中,所有的嘉宾只对准格里芬一人发难,抨击其种族主义和法西斯立场,甚至是一向中立的主持人,对格里芬也加以颜色,言词毫不客气。有趣的是,唯一的“内讧”是在移民控制问题上,有观众认为BNP的崛起,是工党移民政策失败的灾难性后果,在座的工党、保守党和自民党议员,暂时将格里芬晾在一边,恢复了往日互掐的景象。

 

显然,格里芬不受嘉宾的欢迎,工党的移民政策也不得人心。那么,BNP是如何消除了前者,利用了后者,取得目前的成绩的呢?这是英国当代政治和社会的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格里芬现年50岁,毕业于剑桥大学历史系,却否认纳粹集中营大屠杀的存在,两度遭受犯罪调查,罪名都与挑起种族仇恨有关,一次判刑拘禁9个月,一次免于起诉。但是,这一切都阻挡不了他在政治上崛起。在英国,当选议员可视为一个政党获得承认的一个标志。议员可以是市议员(councillor)、地区议员(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均有自己地方议会)、国会议员(MP)和欧盟议员(MEP)。到目前为止,BNP已经出现了56名市议员,2名欧盟议员。这一切都是发上在格里芬1999年出任党魁之后。

 

随着BNP崛起,它与英国社会的冲突也日益浮出水面。2006年《卫报》卧底调查,曝光了BNP正在向英国上层白人渗入,吸纳社会精英。2008年,一名对BNP心存不满的前成员,在网站公布了BNP部分党员名单,引起了当事人恐慌;与此次参加BBC节目的情形类似,从2002年到2008年,格里芬受到剑桥、圣安德鲁斯、牛津、巴斯等英国一流大学学生组织邀请,出席有关政治辩论会,每次都会遭到社会团体的强烈抗议。今年,在格里芬当选欧盟议员之后,他本来有资格出现女王的夏日聚会,但是迫于压力,格里芬宣布不会出席。

 

不可否认,格里芬是顶着英国主流政治的压力,一点点在扩张自己的政治版图。如他在电视表现一样,他不吝在公众压力和资深精英面前展现自己谦卑尴尬的姿态,同时不放弃任何机会反击主流社会的观点,宣传自己对英国白人民众利益的关注。

 

格里芬的先驱

 

英国BNP的崛起,有两点让人担忧。一是种族主义立场,一种是法西斯主义倾向。这两者与现实的结合点,正是英国当前备受批评的移民政策。作为白人为主体的岛国,即使英国历史学家宣称,不列颠在历史上有过大规模民族迁徙和融合,视为多元文化的历史基础,比如凯尔特人、盎格鲁-萨克逊人,甚至法国人,但一个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是白人。在全球化今天,英国白人面对的却是来自伊斯兰文化和非白人移民。这让这个面积与中国湖南省大小的岛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根据2001年人口普查,英国人口近六千万,其中92%为白人,印巴亚裔4%,黑人2%。而在二战前,英国本土中有色人种几乎看不到。

 

英国移民潮在50年代开始。1953年,从英联邦移入人口大约是5千人,1956年迅速增加到一年46千人,到了1961年猛增至136千人。根据英国统计署最新分析,在1991年到2006年,英国净移民达到两百三十万,占了同期英国增加人口的一半。截止到2001年,三份之二移民人口来自南非,欧洲地区的移民绝大多数来自不发达的东欧地区。在面对汹涌而来的移民潮,不列颠民族曾有的优越感不堪面对帝国不再的衰退现实,种族主义在英国社会潜滋暗长。与任何种族主义历史观一样,这股潮流在利用或者篡改英国鼎盛时期的历史人物,比如丘吉尔。

 

丘吉尔是种族主义者吗?在英国,这是一个带有政治禁忌意味的问题。年青时代的丘吉尔曾在非洲担任记者,并从军服役,在描写这段经历的著作《河上的战争》一书中,他评价伊斯兰教的狂热与狂犬病一样危险。他反对种族歧视,却不支持在南非实行“一人一票”的种族平等政策。在上个世纪50年代,他也反对英国接纳大规模移民。在22日节目中,格里芬直言,如果丘吉尔在今天,也会支持BNP。其他嘉宾则反驳,丘吉尔在二战中反击希特勒的种族主义,绝对不是种族主义者。

 

但是,丘吉尔显然是帝国主义者,在他与希特勒的种族主义之间,英国曾经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度出现过法西斯政党,叫“英国法西斯主义者联盟”,创建人是一名工党议员和一名保守党议员,后者是著名英国法西斯主义分子默斯利勋爵(Sir Oswald Mosley),其子依然活跃在今天英国商界,曾任国际赛车联合会主席,F1赛事的风云人物。联盟解散之后,默斯利勋爵投身联盟运动(Union Movement),其影响延续至60年代,在这场右翼运动中,BNP逐渐崛起。这股右翼运动在英国当代史中以不同形式存在,今天的BNP成为当前代表。需要指出的是,右翼运动结合了精英阶层的领导与底层民众的支持,并非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

 

在丘吉尔之后,英国政坛对于移民最强有力的反对者是鲍威尔(Enoch Powell),一位来自伯明翰地区的国会议员和作家。1968年,他曾经以一篇River of Blood演讲震惊英国,语出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以罗马共和国末期,血染台伯河,暗喻移民对英国的破坏作用。他宣称“在1520年时间里,黑人将在白人面前高举鞭子”。根据他的预测,到2000年,移民人口将达到5-7百万,占据英国人口十分之一。此数据有些危言耸听,却迎合英国对过度移民的恐惧心理。

 

据说鲍威尔发表演讲后,周日去教堂礼拜,一位当地白人居民拉着他的手说,你说出了我们想说的。当时英国正处在战后重建时期,从印度和巴基斯坦引入了大量的劳工,伯明翰和英格兰中部地区成为移民涌入的重点,时至今日,伯明翰的印巴文化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英国保守派眼中,鲍威尔是一名诚实的智者,他的预言在今日英国已经成真。2002年,鲍威尔入选BBC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而“Enoch Is Right”则是英国极右势力的政治口号。

 

BNP崛起的今天,对丘吉尔种族主义立场和鲍威尔的重新认识,也在媒体中同步展开,成为今天英国意识形态领域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这场风波的喧嚣之中,极右的BNP、右翼的UKIP(英国独立党,UK Independent Party)和中右的保守党,虽然彼此保持距离,却对英国性和移民政策,一致发难,也是向执政的工党示威,表达了相当一部分英国民众的声音。

 

英国性(Britishness)还是英格兰性(Englishness

 

不可否认,移民是英国历史中常态,今天的英国远不是英伦三岛最初样子。英国历史从英格兰开始,英格兰历史可以从铁器时代的凯尔特人开始,从公元前55年,凯撒率兵入侵英格兰,直到公元43年,英格兰地区成为罗马帝国的不列颠行省,而凯尔特人退守到今天的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公元410年,罗马帝国衰弱,放弃了不列颠岛。来自欧洲大陆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到达了今天的英格兰地区(England意为“盎格鲁人的土地”),与此同时,北欧维京人从北部进入英格兰。盎格鲁-萨克逊人在维京人苦苦战斗的同时,1066年,来自法国诺曼底的威廉公爵率领法国士兵,控制了英格兰,史称“威廉征服”。自此到16世纪,英格兰人的主体成分基本上确定下来,一个白人为主、基督教(特别是亨利八世之后)立国的国家成型。在随后的英格兰历代王朝,相继征服了威尔士、苏格兰和爱尔兰。

 

但是,由于威尔士、苏格兰和爱尔兰人以“凯尔特人”自居,拥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借助20世纪初的“凯尔特复兴”的文化运动,推波助澜,试图把自己与英格兰区分开来,苏格兰在这点尤甚。这是Englishness(英格兰性)问题的背景。在今天,英格兰与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的纠葛依然存在,其中种族之争是其中一个潜在因素。尤其是苏格兰与英格兰之争,成为英国政治重要议题。但是所有的这些纠纷,远远没有20世纪发生的种族主义灾难,比如屠杀犹太人、波黑战争等等,那么激烈。“英格兰性”可以视为英国白人内部的纠葛。

 

17世纪开始的,随着大英帝国的扩张,让英国人越来越多地看到了欧洲之外的种族,而此时的种族主义优越感,被视为一种大英帝国的光荣,不是今天的羞耻。这种优越感在岛国之外传播,在岛国内部受到肯定的时代,英国人还没有因外界压力导致的不安与威胁,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二战结束。以今天眼光看历史,那时候的英国人几乎人人都是种族主义者,因此对于出身精英阶层的丘吉尔而言,他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言论,放在历史的语境中,毫不奇怪,因为那时几乎是常识,而非异端。

 

只有到了20世纪中期,帝国崩溃,日不落帝国变成了松散的英联邦,越来越多的非白人移民到来英伦三岛,一方面,圆顶尖尖的清真寺在市中心出现,咖喱逐渐排挤了英国传统食谱;另一方面,教堂礼拜人数锐减,教堂被出售,不同肤色的人口改变了白人聚居区种族构成,传说中的不同的宗教与文化,尤其是伊斯兰教,已经进入了英国日常生活。这成为今天挑战英国民族性最大的势力。

 

总之,大英帝国曾拥有无限的空间,因而能够在本土范围之外,享受多元文化的便利和图景,随着帝国衰弱,多元文化在本土出现,英国传统白人的空间受到了挤压。多元文化的冲击,以移民的形式出现,传统的白人社会被一点点地渗透,面对汹涌而来的移民潮,英国首相布朗在2006年,呼吁重新确立“英国性”(Britishness)认同。

 

多元文化与政治虚伪

 

英国性问题的出现,积极方面来看,是英国逐渐考虑建设一个更加平等、多元的多民族社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多元文化”已经融入英国本土之中。不可否认,英国文化中有一种支持多元,强调宽容的传统。这是经典的英国自由主义传统的一部分,这种精神,为英国政界所共享,素以保守著称的保守党更是这种自由主义精神的典型代表。

 

但“多元”、“宽容”不是多元文化的本意。多元文化所主张的是不同文化可以共处,而不是向融入一个主流文化。这个观点兴起在英国,仅仅是战后话题,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才为英国地方政府所接受,在中央政策的确立,是新工党1997年执政之后,得到大力推广。然而,随着移民到来,英国人发现被多元文化似乎逐渐将白人边缘化。

 

更加糟糕的是,移民政策在具体的操作上出现了巨大的纰漏,这个纰漏一直困扰着英国内政部。典型的失职是移民管理失职,2005年,估计英国非法移民在31万到57万之间;2006年时任内政大臣的瑞德(John Reid)披露,“在1997年,我离开内政部时候,内政部是有效的”,而如今移民系统失效,需要彻底改革。瑞德引述的例子就是,1999年,85名外籍重刑犯被释放后,需要押解回国,但是移民系统失效,使其依然滞留英国,没有得到有效监控。今年10月,内政部再次爆出丑闻,本该在6年前离境的4万名移民,依然滞留在英国。

 

除了具体移民政策失误,多元文化政策遭遇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它成为弱者向主流靠近的阶梯,弱者一旦得益之后,反而常常批评这个政策,典型例子是英国托尔文菲利浦议员(Trevor Philip MP),他被认为英国最有成就的黑人政治家,时任英国平等与人权委员会主席。在功成名就之后,他却成为“多元文化”政治的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据笔者观察,在去年年底,他的委员会出现内讧,多名资深高层批评菲利浦议员,财务问题被曝光之后,他的支持者却又以“种族牌”来为其辩护。

 

相比之下,传统白人主流,迫于政治正确压力,在多元文化损害自身利益,在可承受方位内,保持一种虚伪的沉默。从目前披露情况来看,BNP已经逐渐进入英国白人精英层,但是他们从来公开表露自己的观点。在英国,稍微有能力的白人,面对自己社区的沦陷,采取了一种叫flight white的策略,就是离开自己原来的社区,寻找有更多白人的社区。只有处于社会底层的白人,被社会发展所抛弃,又无法面对多元文化和移民给自己带来的竞争,往往选择了种族主义。在BNP取得巨大成功的地区,就是英格兰经济贫困的约克郡和老工业区斯坦福郡。

 

政治上,剑走偏锋的BNP鼓吹种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来宣泄了英国人某种负面情绪,而主流的政党,比如保守党、英国独立党则通过抨击政府的多元文化政策,来替白人选民出声。政党年会往往是讨论自己政纲的聚会,2008年保守党第一次在年会上向多元文化政策开火,认为它使得极端分子在英国长期驻留,让英国基督教传统遭到冷落。当时一个有趣的例子,2006年英国有媒体甚至在讨论是否取消Merry Christmas的祝福语,采用中性的Happy New Year,避免冒犯穆斯林。多元文化发展至此,近乎笑话。

 

更为保守的英国独立党则直截了当地否定了多元文化可能性,在他们的政纲中,明明白白告诉移民,虽然你们在生理或物理上无法改变自己的种族属性,但是你们可以在文化和心理上变成英国人。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们的价值观,请离开。这个观点与保守党中保守派的观点表述基本一致。

 

面对反对党的抨击,多元文化的鼓吹者新工党政府感到了巨大压力。格里芬兴起已经宣告了英国政府移民政策失败,也是多元文化理念的重大挫折。英国主流历来鼓吹欣赏一种“本土之外的多元文化”图景,如今多元文化进入本土,他们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认识和评估多元文化对自己的切肤之感。那么,格里芬和BNP是检验英国人诚意与国际观的最佳测试。

8 Responses to “格里芬的崛起:政治虚伪的胜利”

  1. 先生高论。迄今读到关于BNP写得最详细的文章。

  2. 彪哥不去当中国的战略研究所的研究员太可惜了。

  3. 我的特点就是业余。

  4. 深有同感。专家极的分析,精辟的评论。极为荣幸能请到曾先生做为长期嘉宾及时政评论员做客Chinese Connection 《中国链接》。

  5. 主持人都出面了,必须要要表个态。
    觉得昨天节目,谈Griffin,还是比较客观的,是不是因为中国人多少都比较民族主义一些。

    后来我回来路上反思了下,昨天谈这个话题,准备思路太受这个文章影响,试图谈很多,比如连Enoch Powell的生平,我都准备了。但是,在节目具体实施中,感觉平实一点,通俗一点就够了,结果出现了很多话题和提前准备的资料用不上,脑子里有些空白。
    电台节目,从语言到深度,还是要平实一些。

  6. just individual opinion: BNP in British Politics is nothing but a puppet of mainstream parties (either Labour or Tories)

    When our politicians in Downing St or Whitehall need him, Griffin will appear on the BBC and shaking his ‘Facist’ flag in order to manipulate the public opinion and serve the need of Westerminster; once his job is done, Westernminster will only need move a finger to kick him out of the public sight.

  7. Look on the serface of the story, BNP may looks like a rival to mainstream political parties; bt in certain sense, they all on the same side somehow

  8. BNP是英国主流政治来干粗活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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