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大选,华人的机会在哪里?
6月4日,欧洲议员大选开始投票。所谓欧洲议员(MEP),是目前欧盟27国在斯特劳堡欧洲议会中代表,根据人口比例,各国欧盟议员人数不一。这场MEP选举,是仅此于印度大选的民主活动.。
近年来,华人参政参选也成为一个新现象。但是欧盟内部巨大的差异性,华人在各国的政治活跃程度不同,到目前为止,荷兰、英国、法国等国家的华人在参政方面更加积极和有经验。值得关注的是,4月20日,欧盟华人组织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召开会议,旨在分析华裔候选人在当地的参选策略,试图在全欧洲的达成一个统一的支援网络。
据与会者透露,当时各国华人候选人进行辩论,只有来自英国的19岁候选人张敬龙,提出了相对清晰的政纲,强调三点:降低伦敦唐人街租金;中文学校经费来源;解决黑工造成的社会问题。
回顾MEP历史,到目前为止,英国与荷兰的华人曾经角逐MEP职位。2005年,曾有荷兰华人参选,但是没有成功。在2006年,英国华人发起了“华人参政计划”(BC Project)的项目,英国华人律师李贞驹(Christine Lee)女士是这个项目的推手。走过三年时间,设立电台,做研讨,这个项目终于迎来了一个亮点:张敬龙的参选。根据笔者了解情况,张敬龙是目前欧洲唯一参选的华裔候选人。
华人从政现状:一个年轻的特例
5月9日,笔者在伦敦唐人街一家KTV包厢里面,采访了张敬龙先生和他的竞选顾问胡沛成先生。胡沛成是伦敦国际广播电台华语节目的DJ,张敬龙曾经在该电台作过志愿者,后也变成一名DJ。张敬龙父亲是香港人,母亲是菲律宾人,11岁的时候全家移居英国,八年之后,他站出来竞选MEP。
胡沛成评价张敬龙说,“一个能够和别人迅速拉近距离的人”,买一包口香糖也能和售货员热情地聊天问好。生性活跃的张敬龙对于热会活动有着高于同龄的热情。在参选MEP之前,他服务所在的社区,区议员曾邀请他参加今年的地方选举。张敬龙也因自己的社会活动,赢得了一些社会工作奖项。
关于竞选,胡沛成说,他们至今没有自己的固定办公室,有时候,做生意朋友帮忙,才可以临时使用他们的办公室。而KTV包厢有时候也做一下吃饭和办公的场所。
参选MEP需要交纳5000镑的保证金,出身平凡的张敬龙,通过网络和现场活动,发起了“一人一镑募捐”的运动,他从李贞驹律师行拿了1000镑赞助,通过他个人的努力,终于筹集了保证金,使他有资格成为伦敦选区的候选人之一。
张敬龙的出场,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架势,竞选顾问、登记报名、造势拉票、政纲分析和法律咨询都已经具备。按照他的计划,他每天需要参加三个活动,见一家社团。实际上,他都超额完成。在投票进入最后一周,他开始跑到伦敦最繁华的牛津街站台拉票。
在欧盟国家,逐渐出现右转的时代里,华人开始涉入政坛,除了学习选举规则之外,将面临一些特定的挑战和局面。第一,面对潜在的种族主义的挑战,会不会催化华人的团结,锁定华人票仓,使得候选人从中获益;第二,华人的政纲会不会呈现一种反种族主义的“种族色彩”。本文结合张敬龙的例子,将深入分析一下海外华人参政的所面临的挑战和困境。
华人参政的挑战
英国华人在英国政治版图上几乎是个空白,声音相当微弱。2008年,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之后,英国也讨论会不会有一个黑人首相,但是这个话题持续不了几天,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以议员作为成就指标,来评估华人参政的成就,华人几乎是隐身状态。英国有西敏寺议会(贵族院和平民院)、地区议会(北爱、苏格兰、威尔士三地)和市郡议会三个层级。平民院的议员,就是MP(member of parliament),实际的权力核心,至今没有华人。而上议院议员、地区议会和市、区议员中,有一些华人身影。但是,与其他族裔相比,比如印巴、南亚其它等地区,相当弱势。上议院议员,邓莲如女男爵(Lydia Selina Dunn)是目前唯一的华人,其成名是香港回归前,在英国议院流泪陈情,要求英国政府在回归之后,给香港移民以入籍待遇。但是上议院议员不是普选选举产生,看得是个人的声望和资历,门槛极高。
欧盟议员是一个新机会。英国MP投票是单一制(first-pats-the-post),类似于赛马,谁第一个冲过终点谁就赢,赢者通吃,规则简单。在全英646个选区,在这种规则下,华人人口被稀释在646个选区内,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力。以伦敦为例,有73个MP选区,每个区的选民只能投该区MP。因此,即使伦敦有20万华人,被选区分流,加上投票热情不高,没有可能当选。
欧盟议员选举采取了一个比例制投票。英国分成12个选区,一个区内,有若干个席位。伦敦就是一个选区,有8个席位。这样就意味着,假如伦敦有20万华人,理论上可以不受自己居住区的限制,全部投给一个候选人。
伦敦华人人口集中的优势,是张敬龙看重的突破点。到目前为止,伦敦有110名候选人竞争8个席位。年仅19岁的张敬龙是唯一的华裔,也是仅有的5名独立候选人中一位。
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强调了独立、少数族裔和年轻人的三大个关键词。根据笔者观察和了解,所谓独立,是指不依靠任何政党力量来参选,自己打造选举机器。少数族裔是张敬龙主攻的票仓,这个落点结合他中国和菲律宾的背景,希望带来足够的选票;年轻,也是张敬龙非常看重优势,他觉得自己可以带动身边的青年人来关注政治,在媒体资源上,博客、youtube, twitter, Facebook这些在去年美国选举中常见的工具,为张敬龙团队所娴熟地使用。
华人参政,特别是参选,政党政治是一个必须面对的命题。所谓政党政治,就是依托党的选举机器和资源,来展开选举活动,吸引选票。但是,在英国政党内部,推选出一个候选人,党内会考察这个人在当地号召力,对本党忠诚和党内的人脉资历。一个地方的议席,不管是全国性,还是地区性的,被党内一个家族垄断也不鲜见。比如,曾经在中国大陆被介绍过的Tony Benn,他是老工党的代表人物,如今他年仅18岁的孙女,将会代表工党出战下次大选,虽然有反对意见,却盖不过Benn家族的在党内的强势。因此,以人脉和时间积累而言,今天的英国华人至多算第五代,任何时值新生代的华裔,党内年头都没有熬够,想要在白人为主流的英国政党中,脱颖而出,获得提名都很困难。
到目前为止,级别最高的华裔议员是北爱议会的卢曼华女士。卢曼华女士的竞选活动,曾经在当地华人媒体中受到关注,但是决定其当选的还是仰仗背后的党——北爱民族联合党(Alliance),目前是北爱地方议会第五大党,占据议会108席中的7个席位。
华人选战实力仅仅局限于市议员这一层,据不完全统计,伦敦有4名华裔区议员。而绝大多数仍然是依靠党派力量,如伦敦红桥区(Red Bridge)议员陈德樑(保守党)曾在接受当地时政网站《英伦在线》采访,谈到自己过去在华社的经历对于拉票的作用,说“没有什么帮助,可能只有一个,二个,是开外卖店的,是以党的代表性为主,选票并不是来自于华人,和党的区议员的关系要良好,因为我们一起去拉票。”
对华人社团是否有特殊照顾,陈德樑回答也很干脆,“如果有要求,会帮助,但是不会特别地去照顾, 我们也有一个华人社团,在红桥区,他们会经常对我说,‘哎呀,Thomas(陈德樑的英文名)你一定要来参观我们的活动’,我差不多一年才有时间去。因为选区内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我更要代表整个社区的利益。”
另外一个威灵顿郡议员成世雄的例子值得关注,他与当地自民党之间的冲突,最终不依靠党派力量上位。当初自民党党内希望他为党内另外一名候选人让路,贡献他的票源,成世雄愤而退党,改走独立候选人路线,凭借个人在当地人脉当选。但是这种模式,在华人不可复制。
政党支持这个重要的选择因素,在欧盟议员选举中也是至关重要。在上一届欧盟议员中,78名英国的欧盟议员中,没有独立候选人。
抛开政党机器,张敬龙押宝在少数族裔和提升投票率两个策略点上。张敬龙的父亲是香港人,母亲是菲律宾人,因此这两个族群是他的票仓。以华人为例,根据2001年人口调查,英国大约有24万华人,绝对多数在伦敦。目前伦敦有8个欧洲议员的名额,由于欧盟议员采取的是比例制投票,根据胡沛成估算,参照上届数据,如果张敬龙能够拿到15万张选票,他基本上可以当选。
但是胡沛成坦言,华人社区投票没什么统计数字,根据他的估算,华人社区的投票率低于10%。10%是一个相当低的比例,却也是一个非常高难度的目标。2004年欧盟大选,英格兰投票率是35%,其中80%选民投了英国三大党和英国独立党的候选人,而独立候选人的选票不足一万张。
张敬龙想依靠个人努力,将华人投票比例拉高,至少超过1万张上限,看起来是非常困难。英国民调机构YouGov5月份调查数据预测,英国保守党、工党和自民党将瓜分8个席位,分别是5,2,1的分配结果。2008年,YouGov曾经准确地预测了保守党鲍里斯当选伦敦市长的票数,预测力非同一般。
如果以卢曼华女士的竞选路线为参照,张敬龙也打少数族裔牌,但是他的“独立候选人”,是一个相对初级的政治运作,实际上是一种个人行为。因为卢曼华女士在北爱的贝尔法斯特以作记者和华人社团起家,深耕了超过三十年,她参选背后是北爱地区的第五大党民族联合党支持。这个联盟在北爱的政治版图中,避开北爱天主教民众和亲英派的对峙,抓住了中间选民。相比之下,张敬龙1989年出生,11岁移民英国,在伦敦才8年。
主流话语外的开垦
竞选活动需要大幅度提高自己的知名度,而张敬龙团队所能覆盖的媒体,主要限于中文媒体,以伦敦为例,他接受过BBC中国网和凤凰卫视欧洲台的采访,《星岛日报》(粤语读者为主)、《英中时报》(大陆背景)和《伦敦时报》(大陆背景)有所报道,基本上是华人圈内的造势,不过这五家的功效,面对华人内部巨大的差异性,对华人社会缺乏整体的号召力。在目前英文媒体中,除了菲律宾背景的社区报纸,其他主流报纸更是寻找不到张敬龙的报道。
凭心而论,MEP选举,主要是政党行为,借助党的选举机器,各党力推自己的候选人。在独立候选人群体中,张敬龙表现已经足够活跃和努力。但是,媒体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候选人过多的曝光,这是一个竞选的整体活跃程度;更不会因为你是华人,就给你更多曝光机会。
在英文媒体中,MEP选举讨论集中三个大话题,第一,大选结果对布朗前途的影响,第二,英国右翼政党不列颠民族党、英国独立党是否会取得突破,第三,英国的欧洲政策走向如何。显然张敬龙的参选不能让媒体找到兴趣点,没有呼应这个三个大话题。
面对主流的冷淡,张敬龙选择了一个非常“不政治”的定位,他强调自己不是一个政治人(politician),而是一个协调人(mediator)。这是一个非常理想定位,试图规避开“政客”的传统形象,从积极方面来说,这是一个实用灵活的策略,但是,也有沦为一个没有主见的嫌疑。特别是在英国这样一个选举国家,政治人物可以有灵活的手腕,但是也需要一个integrity(品质),选民不相信 一个不敢对着民众大声地说“是”或者“不是”的候选人。
而张敬龙和其他欧洲华人社团热心的华工流动,是一个非主流的窄话题。这个话题在华人社区中是一个非常关切问题,符合张敬龙主攻华人选票的定位。但是这个路径面临至少面临着两大挑战。
第一,如果走出华人社区,华人黑工将成为一个不是非常讨喜的选项。以英国为例,内政部在用工上鼓励中餐馆引入非华人劳工,理由是餐饮应该能够制定一个标准,让所有的人都可以掌握,显然这一点低估了中餐特殊性。尤其是英国不列颠民族党的快速崛起,已最极端的方式,表达了英国社会对移民的不安,主打华人牌或者少数族裔,是不是在刺激这种情绪。
第二,华工是内政话题,也可以是泛欧洲的难题。如果试图通过这个话题,与欧洲事务话题表达个人意见,固然体现了参与感,姿态可嘉,但是对于吸引伦敦本地选票,甚至是伦敦的其他族裔的选票,找不到着力点。在欧洲的华人内部,对于这个话题,从目前的华社整合程度来看,欧洲大陆的华社即使做出回应,声势也相当微弱,基本上限于华社内部。
一个窄化的利益诉求,并不是一个MEP应有的全部纲领,作为一个国家的代表,张敬龙必须对主流的话题,作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6月4日,欧盟投票开始。张敬龙的团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放眼欧洲,英国华人在民主选举中走在了前列。从建立自己的网络,发展自己的社团,培养自己的候选人,所有这一切,对于所在国的民主体系来说,是刚刚开始的基本功课,对于华人来说,还刚刚开始。
在媒体猎奇式报道之后,任何一位渴望成功的华人政治人,应该严肃地思考: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在一个西方社会里要取得政治上成功,突破点到底在哪里?也许欧洲华人可以从2009年欧盟选举中学习到更多。